我上小学的时候,语文书里就已经有一些课文在大谈特谈“科技对人类不好”。
那时候电脑还不普及,课文里批判的对象往往是电话。大意是,有了电话之后,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变得太快,反而破坏了过去等待信件的美感。后面又学到类似的文章,批判现代科技生活如何如何不好,空调破坏了自然,城市生活让人远离本真,所以人应该回归自然。
我当时的反应基本就是:地铁老人手机.jpg。你先说啥呢你?
当然,小学生未必能把问题说清楚。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很早就有了:如果现代生活这么糟糕,作者为什么还在城市里待着?如果空调这么破坏自然,为什么不先把自己家的空调拆了?如果电话破坏了等待信件的美感,为什么不先从拒接电话开始?
后来去九寨沟玩。回程路上,有个背着佳能 1D 的大叔,一看就知道很有钱。他对当地导游说:“九寨沟真的美啊,好想一辈子就待在这里。”
导游姐姐倒是说了心里话:“不知道这些破山破水有啥好看的,天天看早腻了,我还是想去大城市。”
这句话比很多课文诚实。
对游客来说,九寨沟是风景,是旅行,是相机里的作品,是从北京这样的城市生活里抽离出来的一段体验。对当地人来说,九寨沟首先是生活,是就业机会有限,是交通不便,是每天都要面对的山和水。游客说“想住一辈子”,多半是茶余饭后的感叹。他说完以后,还是会回到有空调、有医院、有餐厅、有工作机会的北京。
导游说“想去大城市”,则不是一种姿态,而是一种愿望。她不是不懂美,而是太懂那种美背后的日常成本。
再后来,看《你的名字》。宫水三叶住在深山乡间小镇糸守町,和同学们都想着以后去东京。东京有什么?咖啡厅、便利的交通、更多的人、更多的可能性。最后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,成为东京的一个京漂。
这当然是幻想主题的动画。但它里面有一个很现实的东西:有的人羡慕东京,是因为他只能待在糸守町;有的人羡慕糸守町,是因为他真的住在东京,而且不必天天住在糸守町。
这两种羡慕不是一回事。
住在九寨沟和住在糸守町,跟不装空调一样。对没有选择的人来说,它是不便、闷热、机会缺乏,是无法见到花花世界的现实。对随时能回北京或东京的人来说,它可以变成审美、松弛感、回归自然,甚至是一种生活方式消费。
所以我一直很反感那种廉价的反现代叙事。它喜欢把现代生活说得很庸俗,把乡土、自然、缓慢说得很高级。但它经常不问一个问题:谁有资格选择缓慢?
等待信件很美,前提是你不是在等一封会决定命运的录取通知、汇款消息或者家人病情。没有空调很自然,前提是你不需要在闷热的出租屋里睡醒后继续上班。乡村很宁静,前提是你不需要在那里找工作、看病、读书、照顾老人,并且没有能力离开。
现代科技当然会带来新的问题。城市生活也当然有它的疲惫、异化和拥挤。可是批判现代性不能靠把过去想象成田园牧歌,更不能靠把别人的无奈包装成自己的审美。
真正的问题不是“电话破坏了信件的美感”,也不是“空调破坏了自然”。真正的问题是,有些人拥有足够多的现代便利之后,开始把放弃便利当作一种品味;而另一些人连拥有便利的资格都没有,却要被教育说不便利才是美。
所以最后不是九寨沟不好,也不是糸守町不好。它们当然可以美,当然值得被喜欢。
只是北京人赞美九寨沟,是因为他不必天天住在九寨沟。
东京人怀念糸守町,也是因为他不必天天住在糸守町。